September 09
通向死亡的迷幻列车
我在一个炎热的下午看了这部令人绝望的电影,吉姆·贾木许的《离魂异客》(《Dead Man》),下意识地觉得,人在看了这片子之后的下一个动作,应该是扣动顶住自己头颅的手枪扳机。
碟片上赫然印着这是一部另类的西部片,我猜想,既然另类,就不会重蹈劣质桥段的覆辙,讲述一些英雄美人在美国辽阔的旷野上干柴烈火的乏味故事。以前看过的西部片里面,最欣赏的是西恩·潘主演的《不准掉头》。《不准掉头》用荒诞的电影语言描绘了人的一种末世情节,画面和音乐都有一定水准,演员除了詹妮弗·洛佩芝外都很到位。
《离魂异客》拍摄于1995年,属独立制作的黑白电影。在那个《阿甘正传》、《肖申克的救赎》等温情励志的影片纵横的年代,这样残酷的影片尤显突兀。
十九世纪末,一辆穿梭在西部旷野的列车车厢里,来来去去的乘客、忽明忽暗的灯光中,克利夫兰的小伙子威廉·布雷克(强尼·戴普饰),憧憬着到一个叫“机器镇”的地方应聘做会计,车上一个古怪的乘客告诉他,去了那里只有死路一条。
来到机器镇,逼仄的小道上满是泥泞,周围的工人搬运着白骨,两旁的男人们手里都拿着枪,目露凶光。这家工厂的一个负责人告诉布雷克,他来晚了,会计的事情已经有人做了。布雷克找到老板迪金生理论,却被对方的猎枪吓得面如死灰,在一片嘲笑声中仓促逃离工厂。
本来父母双亡,妻子又背叛了他,生活已经够倒霉的,加上没了工作,郁闷的布雷克在一家酒馆门口邂逅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在与姑娘共度良霄后,她的未婚夫突然冲了进来。姑娘为她短暂的一夜支付了生命,而布雷克也拔枪射死了未婚夫先生。
他杀死的正是当地头号人物迪金生先生的儿子,于是身负重伤的他成了悬赏缉拿的要犯。在逃亡过程中,他认识了印第安人Nobody。Nobody从小被人贩卖到英国,回到故土后却得不到族人的承认,放逐于部落之外。他自以为是地认为这个被通缉的逃犯是他心目中的偶像——诗人威廉·布雷克,于是两个人开始亡命天涯……Nobody一路上说着一些难懂的话,让他学会了在丛林中生活的绝技——杀死那些不友善的人。布雷克成了一位传奇人物,他制造杀人事件,他不断躲避追杀,漫长的旅程中,死亡成为最后的终点。
贾木许选择了西部片惯用的场景与气氛,全片的黑白摄影与Neil Young的音乐营造出了一种与现实若即若离的意境。贾木许酷爱摇滚乐,组过乐队,担任主音及键盘,发行过一张名为《Lies To Live By》的专辑,电影中不少角色是由一些乐手担任的,电影配乐更有许多高手助阵,贾木许的音乐品味与他的电影一样,是独立异类的,抗拒着一切主流商业化的事物。作为跨掉一代的代言人,贾木许把电影这个武器发挥到了极至,他天赋的掌握了这种上帝的语言。在《离魂异客》中,他涉足的问题比《不准掉头》更加明确和尖锐,对宗教、种族问题、女性角色等的探讨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影片中对美国社会的揶揄贯穿始终。机器镇这个特殊含义的地名,讽刺了美国的工业化成果,那里生产的是尸骨,男人们沉醉于枪、酒精和单薄的纵欲。在贾木许的这个电影世界里,西方的文明就和美国西部的荒原一样,只是一片片毫无生机的低矮灌木丛林。福柯宣称的那个“上帝死了,人也死了”的世界,在电影里找到了最好的范本。
宗教失却了救赎的职责,成为了精神的娱乐产品。影片中,几个流浪汉煞有介事地朗诵的“另类圣经”让人苦笑,宗教教义稍作修改就成为了一本杀人指南。另外,对于那些侍奉神灵的教父,在影片中成了虚伪狡诈的店员。他们贩卖人们互相残杀的工具——枪支和弹药,还有使人迷幻的烟草(即现实社会中的毒品)。
《离魂异客》中只出现了两个女性形象,但是却轮廓分明,并不是男人的陪衬。第一位是布雷克在酒馆门口邂逅的姑娘,她追求完美眩目的爱情,在片子中,第一个说出了“爱”字,对爱情的追逐过程中,她莫名其妙地葬送了生命。她告诉布雷克,她的愿望是把屋子里面的纸花换成布花,仅此而已,鲜活的花草对于她来说和爱情一样可望而不可及。第二位女性是在影片后半段出现的,一个印第安女人,她为布雷克惊扰了她与Nobody的性爱活动而狂暴不堪,骂骂咧咧地拂袖而去。她的形象是追求感官享受,丢弃虚幻不实的爱情的典型,她身上是人类初始阶段的动物本性。
影片最大的娱乐因素由三位杀手营造了出来。他们受命于迪金生先生,追杀逃亡的布雷克,其中一位是传奇人物阿伟,据说他奸杀了自己的双亲并且烹尸而食。两个后生对前辈的杀人传说艳羡不已,都想成就同样的辉煌。黑人后生因为一点小事惹恼了阿伟,被阿伟击毙。另外一个后生虽然也是嗜血成性,但是每天还可爱得抱着自己的洋娃娃入睡,睡梦中梦见和家人团聚而哭得淅沥哗啦,最后他被自己的偶像填了肚子。杀手是不需要同盟的。对杀手班底的调侃有点像《低俗小说》中对黑帮老大屁股的嘲弄。
“有人生来乐悠悠,有人生来黑漆漆”,片中印第安人的话总能点出精彩。《离魂异客》里面,白人角色总是贪婪、追逐金钱和烟草。黑人角色醉心于简单的杀戮。真正智慧的人是黄皮肤的印第安人,但是他们没有主流的地位,永远处于一种边缘地带。就像Nobody的命运一样,他被白人贩卖到英国,成为展览的动物,而他努力学习,为的是告诉人们他也是一样的人类,会思考、会理解诗歌,但是人们更觉得他奇怪。回到故土,他又被认为是白人,因为他接受了白人的教育,他因此而被放逐。
上个世纪,美国诗人艾略特用诗句描述了人类的困境,“这里除了丘陵就是沙砾,除了沙砾就是丘陵”,这首诗叫《荒原》。这部荒芜的影片适合这样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