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朋友问起我，为什么对李连杰如此偏爱，写了一篇对电影《霍元甲》名不副实的评论。我一直以来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之所以对老李的电影发过如此一番感叹，恐怕是他身上那种一次次对文化陷阱的逃离尝试，能够激起我的关注吧。

 

《西游记》里面有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情节：孙大圣跟如来佛祖斗法，在如来的掌心里面翻筋斗，结果撒了一泡猴尿回来，面对仍然是老如来的一脸狞笑——“怎么样？随便你怎么翻，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大圣当时那种彻骨的绝望，透过那遥远的故事，仍然让人感受得十分真切。李连杰的筋斗翻了若干年，在电影里无数次翻腾，在自己的个人命运上，仍然是筋斗不断。老李的翻腾，也是源于一种对文化同质化的恐惧，只有在翻腾过程中，那种绝望才会消失，等待的只是落地后的求证。

 

李连杰真正成为众人心中的偶像，始自1982年香港银都班的电影《少林寺》，那时略显稚嫩的李连杰很快明白了自己如果不逃离陷阱的生活：或许会成为某个电影制片厂的类型演员，有国家给的事业编制，有固定的收入。但是将来呢？将来会怎样？成为一个只是回顾自己年轻时辉煌的老头，在电影厂成为一个不朽，又或许到处做报告，将自己勤学成功的英雄事迹一遍又一遍的宣讲。庆幸的是，他逃离了，去了众人都怀疑的资本主义的香港，开始了自己作为一个内地演员的闯荡。其中的辛酸跟磨难，老李在今天仍然没有太多的提及，估计只有他媳妇知道其中的酸甜苦辣了。

 

像是米兰·昆德拉笔下的萨宾娜，李连杰的人生与“逃离”这一主题密不可分，他总是在逃离生命中那些不能承受的轻与重。离开大陆后，号称“文化飞地”的香港并没能真正让李连杰找到归属感，娱乐至死的精神干预下，内心的彷徨从来没有停止。在这个时候，他找到了利智，利智是唯一上台领奖受到嘘声不断的选美冠军小姐，又以丰满的胸部著称于世。在香港这块土地上，“胸围即竞争力”毕竟只是指引底层大众改变命运的一条救命稻草，利智在上到新的阶段后，问题接踵而至——来自上海的大陆背景，胸大无脑的传统思维，让她在香港电影圈中出尽了洋相。有的电影公司老总甚至鼓励跟利智演对手戏的男女演员，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利智在镜头前弄到哭，因为观众喜欢看到利智在片中出洋相到哭。

 

李连杰对于这种文化虐待非常反感，迎娶利智并让她脱离演义圈让利智得以解脱，专心相夫教子。出其不意的娶了利智，这一行为在香港当时的娱乐圈，也是老李对于势利的文化规则的挑战。可以说，婚姻也是他乘坐的一次筋斗云。

 

在浸淫于这样的环境之中多年，李连杰仍然在试图逃离生命中的一种既定模式，即人生未来的可预见性。他费尽心机从自己扮演的那些出土文物中逃离，找寻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色。不是黄飞鸿、不是方世玉、不是洪熙官，只是李连杰。

 

老李作为个人样本的价值，恐怕多年以后才会被人们所察觉。他在华人演艺明星里面，恐怕作的尝试走得是目前为止最远的。到了好莱坞之后，美国文化的强势侵略性让老李一时半会儿没能回过神来。毕竟要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必须得先适应它们，在别人的游戏规则下玩自己的游戏。

 

对于华语电影或者是华人在西方电影中的形象，到目前为止仅仅前进了一点点。在早期西方的黑白电影里面，华人永远是诱拐善良的西方女性，捞取不正当利益的代言人，阴险、狡诈、狠毒成为那时华人的银幕形象标签。李小龙的出现让华人形象开始扭转，功夫电影成为西方人认为中国唯一能涉足的题材，直到现在，对于欧美电影市场影响力最大的仍然是功夫电影。第五代导演张艺谋、陈凯歌，以及后来的冯小刚，深知欧美市场的规则，不依不饶地将不太成功的尝试进行到底。

 

而老李则是另辟蹊径，仅仅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演员，在好莱坞的游戏规则下，尝试顺应这种跨文化审视。

 

他逃离了大陆文化的温床、拒绝了香港文化的诱惑，开始尝试自己全新的挑战——建立在世界平台的文化构建。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老李作为一个演员的意义远远低于他作为一个既定文化挑战者和逃离者的意义。他不同于一心在李小龙路线下一条路走到黑的成龙（成龙不具有他复杂的文化背景以及经历），不甘心就在功夫电影道路上塑造一个个已经先验的形象。他所想做的，只是逃离和挑战，只有这样，他才会有安全感。

 

对于老李来说，等在后面的筋斗云，还有很多，很多。